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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一章 南方渡轮-1

     天还未亮,老港口已经热闹起来。渔船的马达声此起彼落,混合著工人们的吆喝声,在晨雾中回荡。九月的海风带著熟悉的盐味,穿过码头边堆叠的货柜,轻轻拂过阿德嬷的摊子。

     “多穿一领,海顶风透。”阿德嬷将一件旧夹克递给林世昌,眼神中带著慈爱。那是一件深蓝色的老式渔民夹克,领口已经有些磨损,但洗得很干净。这是她儿子生前常穿的,如今便宜了这个总爱往她摊子跑的年轻警察。

     林世昌接过夹克,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道飘来。他知道这件衣服对阿德嬷的意义,此刻心里一阵温暖,却也有些酸涩。

     “多谢阿德嬷。”他轻声说,将夹克穿上。大小刚刚好,像是为他量身订做的一样。

     “阿德嬷,后壁的鱼汤我拢囥好啊。”郭建宏从厨房走出来,手上提著两个保温桶。他身上的工作服还带著些许机油味,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,但脸上挂著那个招牌的灿烂笑容。“是按怎,是按怎欲出外几工尔,你准备遮济?”

     欧巴桑笑著摇头:“就去个三、五工,嘛毋知你准备遮济欲创啥。”

     “这可是你的独门配方!”郭建宏露出大大的笑容,眼睛都眯成了弯月,“若是予世昌哥啖著南部的鱼汤,伊可能就毋想转来啊。”

     林世昌忍不住笑出声:“就算南部的鱼汤再好喝,也比不过阿德嬷的手艺。嗯,还有四神汤,我一定会很想念。”

     晨光缓缓穿透薄雾,为整片港岸晕开一层轻柔的金晖。朝雾飘渺,笼罩著寂静的小渔港,浪涛轻轻拍著石堤,声温而缓。老渔船“海荣号”静静泊在码头边,船身历经数年风浪洗礼,布著淡淡的斑驳痕迹,却丝毫不显颓废。甲板方才细细刷洗过,干净得发亮,船舷的油漆虽已褪去当年的浓艳,边缘却整洁干净,没有半点锈蚀积垢,处处可见船主长年细心打理的痕迹。

     这是郭建宏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,承载著他儿时所有的海岸记忆,如今,也成为两人南下调查、奔赴未知真相的专属交通工具。

     “会记得喔,到遐第一先去找阿梅。”阿德嬷一边低头替他们整顿行李,一边温软叮咛,朴实的乡音裹著满满的牵挂,“伊伫台南港口卖四十年鱼汤,头路灵通、人情通透,港边大大小小的代志拢知影。恁这次落去南部,有啥物困难、无解的线索,找伊就对了,伊一定会尽力帮恁。”

     “阿德嬷你放心,阮抵步一定先去拜访阿梅姨。”郭建宏温声应下,随手接过行李,熟练地搬著大包小包往船上走去。行囊里整齐收纳著两人的换洗衣物、阿德嬷连夜备妥的干粮与茶点,还有林世昌执意带上的笔记本、录音设备与调查资料,件件齐全,皆是为这趟未知的调查之路做好万全准备。

     林世昌正要抬步跟上,手腕却被阿德嬷轻轻拉住。年迈的欧巴桑弯著腰,从洗得柔软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细致的小布包,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掌心。那是一方小巧的红布囊,针线朴素,绣著简简单单的平安符纹样,触手温软,还缠绕著一缕清浅沉稳的檀香味,安人心神。

     “这是我专程去庙里替恁求的平安符,出门在外,风浪无常,恁两个爱互相照顾、步步细腻。”阿德嬷缓缓开口,一双历经岁月风霜、略显混浊的眼眸里,盛著从未熄灭的温暖光亮,饱含恳切与祝福。

     林世昌紧紧握著掌心的布包,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蔓延至四肢百骸,心口忽然一阵发热,喉间微微发涩,几近哽咽。他这一生,向来鲜少拥有这样直白、炽热又纯粹的温情。父母早逝,他从小独自辗转成长,警校的训练只剩严苛斥责,职场同事相处和睦、彼此仗义,却始终隔著一层分寸与距离,从无人这样掏心掏肺、事事挂念。可阿德嬷不一样,她会默默记住他所有的饮食喜好,会在他熬夜办案时端来一碗热汤,会像长辈疼惜晚辈一般,反复叮咛他添衣保暖、保重身体。

     他在此地出生、长大,离乡求学,归乡工作,而后辗转异地,数度来来去去,人事更迭、境遇变迁,唯独阿德嬷的温柔从未改变,始终待他如初。

     “阿德嬷……”他轻启唇齿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却只馀浅浅两字,无以为报。

     “去啦。”阿德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温柔却沉稳,藏著长辈的寄托与信任,“好好照顾建宏,伊……毕竟较年少,较天真。”

     林世昌郑重点头,敛去心底的柔软,转身迈步走向停泊在岸边的渔船。他心知肚明,这趟南下调查绝非易事,层层线索牵引著南部陌生的港口,也牵扯出十五年前深埋海底、未曾昭雪的旧事与真相。可掌心平安符的温热、阿德嬷的祝福,抚平了他心底的几分沉郁,连拂面的海风,都变得温柔宽慰。

     船头之上,郭建宏早已安置好行李,静静等候。看见他走近,他立刻伸出手,准备拉他登船。那只手常年与船、渔网、器械为伴,触感略显粗糙,却异常温暖、稳重有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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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 两人相识未久,相处尚浅,说不上熟稔亲近,彼此之间仍维持著恰到好处的分寸与距离。可就在指尖相触、掌心相握的刹那,林世昌心底莫名升起一阵踏实的安定感,那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、来自陌生人的可信与安心。

     郭建宏也是如此。眼前的林世昌沉稳内敛、话不多、做事缜密,与向来爽朗外放的自己截然不同。两人性格相悖、相识日浅,可相处的每一刻,他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照顾、多体贴对方,总会默默留意他的情绪与状态,这份好感干净又克制,悄悄在心底生根。

     “准备好未?”郭建宏松开手,后退半步,语气轻松温和,带著几分试探的柔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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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林世昌敛下心底细微的波动,轻轻点头:“出发吧。”

     老渔船缓缓拨开海面,慢慢驶离港岸。岸边的阿德嬷伫立晨雾之中,身形随著船身渐行渐远,慢慢变得模糊。她始终举著手,缓缓挥动,执著地目送他们远去,直到海荣号的轮廓彻底消融在晨雾与海天交界之处,依旧未曾离去。

     甲板之上,郭建宏熟练地掌控船舵、调整航向,动作流畅从容,与这艘老船浑然一体。林世昌则靠在船舷边,静静眺望破晓的天色。清晨的海风挟著淡淡的咸湿气息,徐徐吹散漫天薄雾,朝阳铺洒在海面,粼粼波光层层荡开,像无数细碎的碎钻散落碧波,璀璨温柔。

     这是林世昌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出海。过去数年,他的世界始终囿于陆地一隅:警局的办公桌、繁杂的港口、往来的码头、堆叠的货柜,来来去去皆是冰冷的人间场景。他无数次临海而立、远眺大海,却从未像此刻这般,被整片辽阔无垠的海水环抱。茫茫海天,四野无际,他忽然觉得自身的渺小,也忽然摆脱了陆地的束缚,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由。

     “海顶风较大,会寒著喔。”郭建宏从驾驶台微微探出头,清亮的台语穿透风声,温柔提醒,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单薄的身形上,满是细心的关切。

     林世昌闻言轻点头,下意识地拉高身上的夹克衣领。这件外套是阿德嬷临行前替他披上的旧衣,质地柔软厚实,恰好抵挡住海上的凉风,让他丝毫不觉寒意。他缓步在甲板上走动,目光扫过整艘船的摆设:整齐堆置的渔网、收纳有序的绳索、运作稳妥的轮轴。船体虽老,设备陈旧,却每一样物件都整整齐齐、各归其位,尽显主人的细心与稳重。

     郭建宏自幼长于海边,与海浪船只相伴十数年,站在甲板上的模样,如同游鱼归海,自在从容。他来回穿梭于甲板与驾驶台之间,细心检查每一处器械,时而蹲下倾听引擎运作的声响,时而转动舵轮微调航向,每一个动作干净俐落、沉稳娴熟,人与船仿佛融为一体,自有一番从容气度。

     “昌哥!”稍顷,郭建宏再次探头,清亮的嗓音里多了几分细心的担忧,“你敢会眩船?”

     林世昌微微一怔。眩船?他从未出海,从未想过这个问题,心底全然没有底数。

    “应该……不会吧?”他语气浅淡,带著几分不确定。

     郭建宏却不敢大意,立刻从驾驶台走出,手里早早备好了一个干净塑胶袋与一小包细心切好的生姜。他将塑胶袋仔细塞进林世昌手中,语气认真得如同交代重大任务,丝毫不敢马虎:“这个囥伫身边,随手会当拿。若感觉头晕、无爽快,就紧用,毋通硬撑。愈忍愈难受,千万别逞强。”

     林世昌看著掌心朴素的塑胶袋,看著对方过度细心的模样,心底微暖,忍不住浅浅一笑:“这么严重?”

     “出海的代志,拢无小事,当然严重!”郭建宏睁圆双眼,认真地回了一句,随即打开手中的纸包,露出片片洁白新鲜的生姜,“这是阿德嬷特别交代的。伊讲你头一摆出海,一定会无适应,若是开始眩船,就嚼一喙姜,会较舒适、较定眩。”

     “阿德嬷连这个都替我准备好了?”林世昌语气微讶,心底的暖意层层叠加。

     “是啊。”郭建宏将姜片细心塞进他的口袋,贴心替他收好,随后又软声补充,语气温柔又体贴,刻意缓解他的尴尬,“若真的眩甲欲吐,也毋通感觉见笑。阮出海几十年的人,有时阵风浪较大,照样会眩。正常代志,不用伫我面前撑。”

     他说话时眼神坦诚温柔,没有半分取笑,只有全然的体谅与照顾。

     两人依旧不算熟稔,相识时日尚浅,中间仍有初识的分寸与距离。可风吹船摇、海天辽阔之间,他们都默默感觉到了那份不同于常人的牵引:克制、干净、温柔,是初见的好感,是不自觉的挂念,是这趟未知旅途中,最珍贵的温暖开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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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的话:勇敢朝向冒险粗花!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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